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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/10/2005 悬疑小说:《老虎死了》(33)(续前)
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身材高大,目光里揉杂着难以名状的喜悦和悲哀。屋子里好像陡然暗了下来,连墙壁似乎也感觉紧张。
“袁先生。”乞丐欠身点头,态度有点恭谨。
中年人微一点头,锐利的目光投注到我脸上。似曾相识的亲近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。
“你出去。”中年人威严地对乞丐说。
乞丐耸耸肩,站起身,对我眨眨眼,“后会有期。”出门而去。
果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出去。只有小乌龟还在硝烟里冥思苦想。
“你也出去。”中年人坐在椅子上,威严地对小乌龟说。
小乌龟缓缓睁开绿豆眼,怒视中年人。一只骄傲的小乌龟。
他们凝视良久,小乌龟突然发出一声巨吼,房间里嗡嗡作响。
中年人不为所动,依旧默默凝视。
良久,小乌龟沮丧地垂下龟头,像男人疲软的某物。它向门口缓缓爬了出去。我目送它去远。中年人的目光转到我脸上。
“你瘦多了。”他感慨道。
“你也瘦多了。”我淡淡道。
“哦,你还记得我?”他略略一惊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我摇摇头,“不记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我……”
“我喜欢礼尚往来。”
他淡淡一笑,“很久不见,你变得油嘴滑舌了。不过……”他炯炯有神地望着我,“我喜欢你的改变。”他略略陷入沉思,“以前我一直想让你放松点,那时的你……太认真,也太严肃了。” 他看了看我的头部,“我不知道你的记忆能否恢复。我想你到现在为止,还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“又有多少人知道自己是谁呢?”我笑了,“我不在乎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。又是那天长地久的悲凉。
“昨天,我们地下水道里抓到了一个总是跟踪你的人。”
我微笑了。
“他姓丁,是一个刑警。我想你早知道了吧。”
我点头。
“他说两年前的4月27号,你在J市,协助一个叫王小蕾的杀人嫌疑犯逃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那一天,我明明和你一起在日本的横滨。这是错不了的。”他略略有点悲哀地说。
我望了他一会,说:“我相信你。”
停了一会,我又道:“但是我也相信丁警官。”
他熟视我良久,“你真的相信我和他。”
我点头,“因为我相信我自己。”
他笑了,“你比以前进步了,不再对人总是怀疑。”他摸了摸刮得干干净净的铮亮下巴,“你是对的。我和丁警官谁也没说假话。”
我微微一笑,“我想你会接下来告诉我,为什么你们的证词互相矛盾。”
他点头。思忖了一会,低沉地说:“很久以来,我就怀疑你有一个孪生兄弟。以前你总是说看到幻象,说世界上还有一个你,在大陆的某一个城市过着和你迥然不同的生活。那时我就研究了。这是某些双胞胎之间特有的心灵感应造成的视幻。当年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陷入沉思,“我把你带出大陆,根本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孪生兄弟。你自己也是不知道的。这次,你在泰国执行任务时头部中弹,当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。没想到你辗转回到大陆。因为奇妙的心灵感应,你被引领到这个对于你孪生兄弟而言,意义非同小可的城市。据我们对你的调查和医生的见解,你那次中弹,丧失了你自己的大部分记忆,而你孪生兄弟的记忆借助奇妙的心灵感应,慢慢涌入你的大脑,它会逐步占据你大脑里的记忆空间,让你觉得你自己是他,也就是你的孪生兄弟。而原本的你,正慢慢消失。从你这两天在睡眠里偶尔说出的梦话,结合我们了解的一些情况,已经很肯定这一点了。”
久久的沉寂。
我好像站在一片废墟里,四顾茫然,有着隐隐的恐慌。
“这么说,那个在J市和王小蕾一起逃亡的不是我?”
“不是。”
良久,我叹了一口气,“没有比这更遗憾的了。”
(待续)
12/10/2005 悬疑小说:《老虎死了》(32)(续前)
百代光阴一过客。
我在烛光闪烁的石室里醒来。
也许我说“醒来”是一个用词错误。其实我早就醒了,只是一直闭着眼而已。睁眼需要毅力和勇气。
眼前是一个硕大的肉球,看起来像脑袋。
这的确是一个脑袋,假如我判断正确的话。
他就是我在酒吧船遇见的那个“大肉丸子”。现在正低头研究我脑袋上的枪眼。
他怎么也在这里?
“研究出什么结果没有?”我轻轻问。
他大吃一惊,没想到我在这时醒来。
我们面面相觑。他大为尴尬。
他收回大脑袋,笑嘻嘻地望着我。
“真是奇迹啊,”他赞叹道,“一颗子弹穿过脑袋居然还没死,实在令人景仰。”
“过奖了,其实……”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大肉脑袋,“你也可以做到的。”
“我?”他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肉脑袋,“不行不行,嘿嘿。”
停了一会,他望了望我因负伤而包裹的手臂,“不过也奇怪啊……”他皱眉道,“你脑袋中弹都没事,身体应该很棒的。怎么手臂上中了一颗子弹却昏迷两天……”
“我昏迷了两天?”
他点头。
我叹了一口气。
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。
“我还以为我昏迷了两年呢。”我感叹道。
“大肉丸子”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,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颗黄澄澄的子弹。
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子弹,微笑有如拈花的如来,“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吗?”
我静静望了一会,慢条斯理说:“如果我没搞错,这个东西应该叫‘子弹’。”
“Very good.”他点头。慨叹道:“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啊。”然后举起子弹对着灯光仔细欣赏。
“你还是不要装了吧。”我突然说。
“嗯?”他惊讶地看着我。
我微笑道:“这么潮湿的环境里,戴橡胶面具实在是让你勉为其难了吧?”
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“你捡的那个小镜子还在吗?我有几天没照镜子了。”我说。。
他一怔,迟疑着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圆镜子。
这柄小镜子和上次我躺在小吃巷的水沟边,青年乞丐递给我的那柄一模一样。
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柄镜子。
我照了一会,叹了口气,“瘦不少了……”将镜子递还给他。
他一点头,“的确是有点仙风道骨了,嘿嘿。”说罢,拿过镜子自己照了起来,研究自己的面孔。
“你不是不照镜子的吗?”我笑道。
“我现在戴了面具,可以放心大胆看自己了。”他也笑了。
他照了一会,把小镜子揣回怀里,“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?”
我思忖了一会,“你先把面具取下来。”
他望了我一会,手伸到颈部,轻轻揭起一层皮肤,向上翻卷,一直褪到头顶,一张面具弹跳着取了下来,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他就是那个总是躺在小吃巷的青年乞丐。
“我的记忆不大好,”我说,“对一些具体的事物总是记不住。但是我有一项奇特的本领,可以记住每一细微的感觉。”
我转过来脸,望着乞丐,“每一个生命的存在都是独一无二的,如果你让自己心如秋水,就可以感觉到它们的存在。不管如何伪装,它独特的内在存在感是改不了的。你也许可以说是个体‘磁场’或者‘气场’什么的。真的,你可以感觉到某一存在对你自身存在的那种影响和干扰。假如你感觉足够灵敏,对方即使在很远的地方你也可以感觉到其运动。你可能觉得我说得很玄妙,但确实如此。还在酒吧船的时候,我第一次见到你,你坐在那里,我就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存在感,但那时还不能确定你就是那个乞丐,毕竟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水枪的水喷到你脸上时,我知道你是戴着橡胶面具的,有点猜想到你是谁了。刚才,你拿着子弹向上对着灯光看,于是我马上肯定了我的猜想。因为先前你作为乞丐躺在水沟边的时候,曾拿着一个矿泉水瓶对着太阳看。相似的动作虽然不能证明人的相同,但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关于你的存在感的记忆更明确了,因此我百分之百肯定你就是那个乞丐。”
“也就是说你其实凭的是感觉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我更相信逻辑推理,”他笑了,“直觉的东西往往不可靠。但我不得不承认,你蒙对了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。
他将子弹举起来,说:“一颗像这样的SS109子弹头,打穿一个人的脑袋,那个人不但没死,也没造成痴呆,这样的几率比一个人连续中20次500万的彩票大奖还小。”
“这么说我等于中了超级大奖了。”我笑道。
“是啊,一个人如果有了这样的好运气,这一生也就没白活。”
“我觉得你也可以有这样的好运。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你不用怂恿,我知道我自己……这一生总在倒霉之中。”他笑了笑,“刚才,你还没醒的时候,我把这颗子弹轻轻放到你脑袋前面的那个小洞口……”
“哦?”
“结果它掉了下去,从后面那个洞口滑了出来。真是美妙啊。”他大笑。
我皱了皱眉,“我不喜欢这样的试验。如果卡在里面怎么办?”
他诡秘地一笑,“也许这正是我希望的。我可以让它在里面引爆。”
“恐怕我的头骨没那么坚固。”
他敛起笑容,看了看门口,然后身子凑过来,低声道:“我从没见过一颗子弹在人的头骨里面爆炸,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……我真的很感兴趣。”
我默然。
“我喜欢研究子弹对人体的创伤效应。”
他迷人地微笑着,红润的脸像一朵徐徐绽放的罂粟。
“比如我手里的这颗子弹,用来打少女的阴部非常适合。巨大的冲击撞开大阴唇的同时,顺便撑开小阴唇并扫拨神经,令少女的外生殖器的以最全面的刺激,产生极为强烈的性高潮。中弹五秒钟即可达到第一次高潮。如果身体好的话,还可以享受3到5次的高潮。真是美妙啊。”他目光赞赏有加地紧紧盯着灯光下那颗黄橙橙的子弹。
停了一会,他转过头,“不过你放心。她们都是我的女友,而且自愿的。她们在临死时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快感,我想她们是死而无憾了。”
“真的是自愿的吗?”
他向我灿烂地一笑:“一个男人长得太英俊了,要女人做什么事就会很容易。”
他的确很英俊。
我想金城武在其面前也会黯然失色。
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较小的子弹。
“这颗子弹最适合打少女的胸部。”他亲了一下子弹,“在穿透乳房碰到胸腔肋骨时,该弹往往出现破甲现象,可以对乳房造成全面破坏,同时也使其得到最大的快美享受。”他赞叹地叹了一口气,目光迷离,陶醉在想象里。
接着,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。
不知道他身上藏了多少不同类型的子弹。
“我不喜欢和一个弹药库聊天。”我淡淡道。
他一怔。
“你不喜欢这些有趣的话题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
他熟视我良久,“不,你喜欢的。就像你说的对其他个体存在的感应,我可以感应到你的实质。你不是正人君子,也非一般的坏人。其实我们是如此相似。我们都是无可救药的变态之人。”
我们久久对视。
石室里死一样的静寂。
突然,一声震耳欲聋的牛吼,说时迟那时快,一个圆滚滚的小黑影跃向乞丐,在滞空的一瞬间,我们看清这是那只异常爱好和平的小乌龟。它大口一张,将乞丐手里拈着的那颗子弹吞了下去,啪嗒落在地上,四脚朝天,滴溜溜旋转。
我们目瞪口呆。
小乌龟数度扭伸脖子,想翻转过来。
这时,一只爪子伸过来,轻轻帮它翻转过去。
果子狸。
乌龟静静呆了一会,突然大吼一声,肚子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子弹爆炸了,乌龟被冲击力震得腾空而起,四爪在空中乱抓乱动,然后又落了下去,重重落在地上,浓浓的硝烟从其身体四周缓缓弥漫。
它的身体居然大致完好,没有破碎。
很快它淹没在硝烟里。我们只听到它蛙鸣似的苦不堪言地咳嗽。
良久,我和乞丐相视摇头。
这就是爱好和平的代价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。
我全身一震。
这就是先前我在梦境般的记忆里听到的那声叹息。
有着天长地久的悲凉。
(待续)
9/10/2005 悬疑小说:《老虎死了》(31) (续前)
夜色磅礴。我们肩并肩在积雪成冰的大街上走着。我们的足音响彻宇宙。
今夜星光灿烂。夜正长,路也正长。
“感觉……”我说,“我们好像是世界上最后两个人。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她一笑。
我一时语塞。
“如果你认为是,那就是了。”她轻轻道。
良久,我微笑道:“那就是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一闪闪发光的飞碟从夜空静静飞过。我们怅然目送它远去。默默行走。
“是不是又有一个可怜虫被外星人绑架了?”我说。
“大概吧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小的时候,总认为自己与众不同。我认为我其实不是我父母生的,我是外星人遗留在地球上的后裔。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,我总感觉冥冥中有什么不停召唤我,在跟我联系。我想那是我真正的父母,他们一直在找我,驾着飞碟在茫茫宇宙里寻觅我。有一天晚上,我在家附近看到天上有一个很像飞碟的亮斑,我坚信那就是他们。于是我追赶着,不停地喊。追了很远。它消失了。我陡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草地上。夜风吹着高高的野草。我哭了很久。这不是妄想,我坚信自己是外星人,不是你们地球人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越来越确信。我现在就可以感应到他们的呼唤。我想我有一天身体会发生变化,真正的变成外星人。”
她仰起脸希冀地望着辽阔的星空,星光在她脸上璀璨。
良久,我轻轻道:“如果你认为是,那就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。 ”我说。
“你过糊涂了,明天才是除夕呢。”她笑道。
“不,今天比除夕更重要。至少对于我。”
“哦?”
“今天是‘斑马纪念日’。”
她一怔,笑了,“嗯,你的确应该好好谢谢斑马。”
“是啊,”我呵呵一笑,“因为斑马的帮助,让我再一次的遇见你。这是第二次。当然……也许是……第三次。”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。
她睃了我一眼,目光冰凉。
过了好久,我以鼻子下面的嘴巴,犹豫着对她说:“如果,我要你做我女朋友,可以吗?”
“啊?”她一怔。
过了一会,她笑道:“你有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温柔吗?”她轻轻问。
“温柔得可以杀死人。”
“你有幽默感吗?”
“好像没有。不过我可以认真地学习。”
“嗯……你心地好吗?”
“这个……周围的人都夸我心肠大大的好。不过他们都是背着我说的,我没有听到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猜的。”
她叹了一口气,“如果……我现在拒绝你,你是不是会杀死我?现在夜深人静,正是杀人良机。”
我望了她一眼,摇摇头,“对美女我从不忍心下手。”
“那么,”她迟疑着说,“我就拒绝你了。”
我转过头望着她。良久,摇了摇头。
“你真的不愿意做我女朋友吗?”我叹了一口气。 “我们认识……才一天呢。”她淡淡一笑。 “但我有度日如年的感觉,”我望着远处的积雪,笑了笑,“可以说我们认识一年了。” 她抬起头,望着浩瀚璀璨的星空,双眸闪烁。好久,说:“如果你早一个月认识我,也许我会答应,义不容辞跟你走,浪迹天涯,绝不……反悔。.但现在,我终于想通了,决定告别不快乐的过去,做一个阳光女孩......明天,哦,已经是今天了,除夕到了,马上又是新的一年......我已经错过元旦了,幸好还有农历新年。” 她遐想地望着远处,好像看见新年像一头巨兽蹒跚走来。
“我要从2005年起,不再自暴自弃,不再堕落,不再沉沦,不再悲伤。我要做一个欢乐的女孩,看一树花开,赞美日月星辰,拥抱人世间的温暖……我不要,再回到黑暗的过去......”
过了一会,我强笑道:“但是和我交往并不妨碍你做一个阳光女孩啊。”
她霍地转过头,望着我,双眸曈瞳。在夜空下是那么迷人。 我们停下来,就如大街上的两尊塑像。一颗流星划过我们的头顶,香消玉殒。 “不,有关系......”她有点哀楚地说,“你的身上有一种死亡的气息......你就像一个黑洞,和你在一起的人都会被吸入黑暗,不可避免地和你一起沦陷......我很害怕......你到处寻找着爱,就像一个寒冷的人到处寻找着火焰。可全世界的火焰也融化不了你心里的寒冰......如果谁爱上你,她会耗尽她的爱,她的生命,她会在你身边一天天枯萎......你不是在寻找爱人,而是在寻找一个可以陪你在黑暗世界行走的人......我不要这样。我不要。” 她以决绝的姿态望着远处,像一个大地女神。
她转过头,悲哀且怜悯地望着我,轻轻地说:“我们现在……已经不可能了……对不起。”
她嘴里散发出痛楚的气息,白雾氤氲。
我闻到了。她的呼吸,是疼痛的。
我们的呼吸都是疼痛的。
暗夜沉沉,我们在一个路口告别。
“提前祝你新年快乐!”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,微笑道。 “你也是。”她依旧摆动小手作别。 我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发现她仍然站着注视我。我默默望了她一会,转身缓缓向她走去。她睁大眼睛,强装镇定地站在那里,看起来有点紧张,好像等着什么大事发生。 我在她面前停住,犹豫了一会,缓缓说:“我可以拥抱你吗?”
“嗯?”她瞪大眼睛。
“也许以后我们再也见不着了......不应该对斑马抱太大的希望。”我勉强地微笑。 “好吧,”她笑靥如花,“如果你想拥抱,就来拥抱吧。” 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。
我们久久不动。
就像两尊永恒的雕像。
如果我们在一刹那变成雕像这该多么好啊。
她柔软的发丝拂在我脸上。我在她脖颈里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。以前,我在那个人脖颈里也闻到过。但是,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那个人已经死了。是的,她死了。
尼采说:世界是永恒轮回的。一切事物一遍又一遍重复发生。我们现在正生活的、或者已经生活过的生活,将不得不再生活一次,再生活无数次。其间没有任何事物是崭新的。我们人生里的一切行为,乃至一切欢乐与痛苦,每一微笑,每一叹息,一切的一切,都会再一次光临,再再一次地光临,而且是以同样的先后顺序和序列。
如果尼采是对的,我将会在下一个宇宙,和那个人再次重生,然后再一次相遇,再一次相爱,再一次的紧紧拥抱。虽然,我还会再一次失去。但是,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们是不灭的。这一切是不灭的。欢乐将会再次来临,再再一次来临,以不变的形态。我们又何必悲伤,何必叹息呢?
“好了,”我毅然松开她的身体,“我走了!”掉头大步离去,像一个永不言败的胜者。
如雾的霜霰打湿了我的脸,冰凉得让人心旷神怡。
“喂——”突然,远远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喊声,好像是从河底发出来的。
我回过头去。 她依然站在原处,定定望着我。桔红色的路灯在她脸上半明半暗,犹如似现似隐的秘密。 我们久久对视。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。 飞鸟不动,轮不压地,我们的沉默有如雷鸣。
“想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吗——”她有点羞涩地喊道。
我心头一震。,犹如一发火炮落在心里。 我歪着头思忖,悲哀地望着她……良久,冷冷说:“不想。” 一阵寒风吹过,我望见她脸上飞起萤火虫似的东西,闪闪烁烁。
我毅然转身离去。 背后传来一声犹恐是呜咽的悲鸣。
我大踏步走着,骄傲而坦然。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脑子里什么也没想,一片光明澄澈。
我唯一能知道的,就是路正长,而夜也正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依然在黑暗的长街上踽踽独行。脚下的冰雪嘎吱嘎吱。我突然很难过。
冷风在耳旁呼呼直响,大脑里空空茫茫。 走着走着,我忽然抽抽搭搭哭了起来。泪流满面。 我的身子遏制不住抖动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
我真的很难过。
我一路走,一路抽抽搭搭哭泣。
回去的时候,脸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。
我不想再遇见她。
于是,我以为再也不会遇上她。
可是,一旦斑马是对的,它就永远是对的。
我恨斑马。
很久以后,她也说:“我恨斑马。”
“我恨斑马——”她在茫茫夜空下痛苦地大喊,泪流满面。
夜深人静,楼道里亮着暗淡的灯火。
我一步步走上楼。
在一个过道转折处,我随意地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和树枝。突然愣住了。
阴暗的窗外,大榆树的枝桠上坐着一个瑟缩的裸体婴儿,搭拉着小嘴愣愣望着我。大大的眼睛像幽谷里的湖泊。一道冰绿色的鼻涕缓缓滑入口里。
我上次捡回来的女婴。 女婴在寒风里嘿嘿笑起来,绿莹莹的鼻涕嘘起一个大泡泡,张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。
“爸爸, ”她兴高采烈地奶声奶气道,“我等你粉久了。”
我无限感概,探出身子,一把抱住这个冰凉的小玩意。紧紧抱在怀里,久久不语。
人世间有大爱。我们必须以微笑来生活。
我抱着女婴一步步上楼。她冰凉的小手在我脸上摸着,惊讶地说:“爸爸,你哭过了。”
是的,我确定无疑地哭过。
现在是凌晨,我又一次想起那个死去的人,想起我们的欢乐的悲伤,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我们以及我们经历的这一切,不会消亡,将会再一次发生,一次又一次发生,永无休止。
我激动不已,因为对世界的了然大悟。
“某位皇帝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,万物无常。以此让自己不把它们看得太重,从而在其间平静地生活。对我来说,相反,任何事物都看起来太有价值却太短暂易逝。我为所有事物寻求一种永恒:一个人应该将最贵重的药膏和美酒倾倒到大海中去吗?我的安慰是:曾经存在过的一切都是永恒的,大海将再一次把它收聚起来。”(尼采《权力意志》)
……
我决定睁开眼睛。
于是我醒了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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